52种小说|这些漂泊离散的人,带你进入光怪陆离的南中国
发布时间:2026-04-19 12:32 浏览量:1
索耳的这本长篇,或许也可以拆成若干小长篇来读,但一个个故事走马灯般走过,几乎毫无缝隙,只有语言的转换让你觉得,哦,又是换了一番天下。首先要说的是这小说的语言,粤语和潮汕话打头再加上粤西的方言甚至还有更小的语种,可以进入的人会有切肤之亲,如果进不去,其中音律节奏也颇为可观。方言写作的风险,是可能会把文化之外的读者隔绝在外,尤其是连篇累牍如站瀑布之下。索耳仅仅在深圳那章故事里走入了普通话的语境,对于一本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来说,这相当勇敢。
但又何止如此,《伶仃世》的故事说来并不复杂:一位去国远游的南洋商人、一户不肯上岸的水上人家、一对流连失所的西贡归侨姐妹、一个在“世界工厂”打工的外省人……但是个中史料和场景细节,密度之大,目不暇给,某一段的场景完全可以驻足停留,但节奏感又像海浪一样把你推向下一个段落,故事们并没有清晰的冲突走线,亦如置身茫茫大海,随浪而动,在遥远之处似有某个停留之处。
经出品方“新经典文化”授权,我们把小说中的一段发布如下:
上车之后我恍惚、眩晕,感到自己陷入了这男的和大姐的同谋。列车开出去没有回头箭,你常感它是死的,不过是一块会动的铁皮,但它又好大胃,多少人都吞得下,行李架塞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车厢连接处咣咣当当吵翻天,也围着一圈人。大锅炉热气蒸腾,是火车的肝在生气。文身男坐在过道边,给我让个屁股大的位置,他给我递烟,我摇头,他那支烟便杀回去,进他的嘴里,燃起冰蓝色的雾霭。他挺得意,肯定觉得帮了我大忙,毕竟这火车可不是想上就能上。我痴坐着,心里却还在犹豫是一直坐到终点呢,还是下一站偷偷溜了算了。若文身男一直这么蹲着我,也不好脱身。他烟抽完,狼狗般的眼神一时望向我,一时闪向车窗外出苗不久的稀疏农田,过了一会儿,车速慢下来,铁轨上的声音更响,他的半边脸颊游入一点信号灯黄白交替的光,顿时变柔和起来。他突然转过头,跟我聊天。他声音嘶哑,普通话里夹一股河南口音,有点好笑。开始时,我们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他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有。他说噢。随后我补一句,在深圳做厂工呢。他说,那你这次去深圳,是找她吧?我心里默道,还不是被你拐上车的,还能怎么办,去那边当然只能找她了啊。他见我不答,接着说,对象还是要看管好,大城市都是花花世界,他见过不少人,家里都订了婚的,去那边半年不到,变单飞鸟了。在乡下,我听过很多类似的口吻,那些说“我见谁谁谁怎么怎么”的,一般都是他自己的经历,但文身男不是。聊多几句,我才知他在深圳也有个女友,在人民南路推销纽崔莱的倍立健片,感情可好了。我暗想,他这长相,文身青面獠牙的,女的就是想分也不敢分啊,进一步讲,女的敢分,别的男的也不敢接盘。后来听他讲起他的职业,更印证了这一点。他给几个大老板做过马仔、保镖、打手,有时钱不能解决问题,老板就付钱让他解决问题。挥一拳三百块,踢一脚四百五,但更多时候是靠眼神瞪。光站在那里用眼瞪就行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要练眼神,盯电焊的弧光,瞪野生动物园的美洲狮,跟康宁疯人院的病人比谁先眨眼。眼神值无价。老板的钱来得比印刷机还快,唰唰唰,但越有钱的人,其实越软越脆弱,跟面条似的,一碰就卷缩起来。前年他跟一个港商混,港商是做丰胸内衣生意的,广告打得唬人,一周见效挺挺挺,一月大一圈,三月成波霸,其实穿上那东西跟上刑没差,这头钢圈拉,那头磁石吸,搞得胸部充血肿胀起来,看上去是大了,但偏偏在有些人身上就不起作用,还把胸部箍坏了,乳腺增生,最后要去切乳,人家丈夫怎么忍得下这口气,身上藏把刀,找准机会,从街角突地扑出来,也去修港商的乳。文身男说,正好那次他离港商远了一步,反应慢半拍,港商即被凶徒扑倒在地。他这位港商老板,三十几岁的精壮汉子,平时出门打tie穿油亮皮鞋,讲话半句不离屌撚鸠柒閪,小喇叭,雕那星,钓蟹臭蟹老虎蟹,此时却也好笑,头尾缩地,只剩哆哆嗦嗦乞几声,还是他及时冲刺过去,用胳膊挡了凶徒的一刀,大裂口血汩汩流。即便这样,事后他还是丢了饭碗,就因为他慢的这半拍。文身男话茬子一开,停不下来,我听得倒是挺过瘾的,哪里还有下车的念想。他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广东,我说是。他说,你得好好感谢我,不是我这个过来人,谁教给你这些,出门在外,第一要义是平平安安,对吧?说起来简单,实际上难得很呢。现在想来,我碰上文身男确实算是一种奇缘,那种聊天此后不会再有第二次,其伴随而来的奇妙感觉也是。得亏了他的铺垫,我获得了一层比“拖牛车彬”的故事更深的认识,那就是我此去不只是捞金捡宝的,还是去冒险的,蹚暗河的,在长坂坡杀到七进七出的,是动画片里方脑袋的主人公莱克掉到魔方大厦里了。可当年谁给文身男当过指导呢,没有,所以吃亏只能硬着喉咙吞。他说,他前几年第一次去,在广州一下车就给上了一课。火车站乌泱乌泱都是人,挑担的,倚着蛇皮袋睡觉的,卖假票的,敲诈勒索的,偷东西的。护好钱包最要紧。他当时只是低头系个鞋带,贴身的腰包就没了,气得直跺脚,挠破头皮想,也只能去佛山找老乡借钱。用两条腿走过去的,从下午走到深夜,又从深夜走到清晨,就到了。夜路很空旷,没什么灯,你感到黑夜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跨过天际,此时夜还勾着一丝蓝,落到山岭和树木上就全黑了,后者最可恶,最黑也最吓人。有时暗中有光点在闪烁,怀疑是老虎或豺狼的眼,但老虎豺狼有什么可怕呢,又不是拦路的劫匪。等近了,轮胎刮路面沙沙响,才知是夜行的货车。走过那种夜路,你就知道,光天白日有多舒服。
我们几乎聊了一路。说实话,车厢不是聊天的好地方,挺吵挺闹的,瞬息万籁,除了车厢自身的鸣震,妈妈怀里的婴孩会哭喊,音乐系的学生拉二胡,隔壁座位几个同乡聚在一起,用矿泉水盖盛酒喝,猜拳玩闹,更有不少在车上谈生意的,开口闭口就是美元汇率,百万投资,批文马上下达,动工就在明日。我和文身男的谈话夹在其中,如飞蚊嘤嘤叫,我们都不清楚是如何听得到对方在说什么的,我只见他的嘴巴一直动,像在咀嚼无穷的永不会吞咽下去的食物,而我偶尔跟着他喃喃几口,时间不知不觉就这样飞过去了。我跟着他在广州下火车,转搭客车去深圳,在车上他问我,有边防证不?我问,那是什么?他拍脑袋,说,操,忘了你这茬。又问,身上带钱了不?我说,就带了四块多出来,我姑让我给她去城里买顶草帽的。再翻出武昌大姐塞给我的钱,一共也才十六块。他说,你真是好样的。伸手往裤兜里掏半天,掏出一张五十的钞票,递给我,说,待会儿到了检查站,大家都要下车。有一排窗口,你跟在我后面,轮到你时,你就把钱从窗口递进去,递完就走,一刻也别停留。我依照他说的做,果然奏效,那检查人只是简单一拉开桌子的抽屉,钞票就咻的一声,自动被吸了进去。我头都不敢抬,匆匆溜过去,好害臊。之后重新上车走,我跟文身男道谢,说,算我借你五十,以后我还你。他说,怕了你了,可不用。算我上辈子欠你的。这时客车开始加速,我们微微后仰,跑在热烫的沥青路面,穿过农田和翻出来的锈红色土堆。平房一排排,恰似麻雀桌上刚围好的牌城。我说,这算进入深圳的地界了吧。他说当然。我说,怎么跟我们乡下差不多。他笑道,深圳也有乡下的嘛,等会儿到城里就不一样了。等到了罗湖,我们再转坐310路公交,这时我都来不及跟他讲话,扒着眼睛搜刮周围的世界,高楼、大窗、广告牌、宽马路、喇叭乱响的汽车,可不跟玻璃弹珠一样撞过来。还嫌眼睛太窄,连十二层的上海宾馆都收不全,至于五十三层高的国贸大厦,更是只能看到个银灿灿的腰了。就在我还沉醉于这股新奇感之时,文身男突然要下车,跟我告别。我这才醒觉,他对我的庇护要告一段落了。我就这么被甩到了这个巨无霸城市的中央。走之前,他依然咭笑,又嘱咐我几句要看管好女朋友之类的话,挺潇洒。他走后,没多久我开始懊悔,没问他留下联系方式。后来才知,这在深圳是常态,人人都是萍水相逢,不留痕迹。
之后我独自去龙岗找阿花。阿花跟我也是一个地方的,我俩是职高同学,就是那时候好上的,最后一年她没念完,家里还有弟妹要养,她就提早收好行囊外出打工了。我是个废柴,赖到了毕业,又在家赖了两年,这期间我们见面寥寥,只有等春节的时候,我去站台接她,等铁路上的汽笛把她从南边捎过来。每次见阿花,都觉得她是另一个人,是气态,是液态,衣服换了,头发改了,摸不得,说不清楚。相处了几天后,她又变回熟悉的她,但言语之间还没焐热,她又要南下。阿花对我而言,是越来越难懂了,我有什么资格和能力看管她呢?拉倒算哒。至少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而且不会变,她人好,踏实。我两手空空去她厂门口,跟保安报她名字,保安是个光头,记忆随头发掉落,人名记不住,又叫了几个女工传唤,最后阿花穿件蓝色T恤、戴着头套袖套手套就匆匆出来了,一见我,眼睛瞪得滴溜溜,随后又觉得难为情,转过头去。她肯定觉得我是空投过来的,说实话,我也觉得我是,说我被美国人绑了装上飞机扔过来都比我费老大劲跟她解释真实情况还靠谱。不用多久,她又恢复了往常对我的态度,洒洒温开水,不冷也不热。她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说,还能咋,既然来了,就找份工呗。我还想进阿花的厂,但她们厂只招女的,嫌男的手不够巧;就是在一堆女巧手里,也要精挑细选的。她所在的玩具厂,在整个华南地区都排得上号,想进去,一靠关系,二靠运气。阿花运气好,不但进去了,还不用干注塑或喷漆的脏活儿,而是做装配,把那些七零八落的残肢拼起来,听起来有点意思,实际做起来是费手还费眼。阿花做过超级马里奥、芭比、泰迪熊,还有类似《神龙斗士》里的塑胶机甲玩具,都是山寨的,山寨也有灵魂啊,她记得最早拼玩具时,手头慢,常被拉长训斥,但用心拼才会慢,好容易拼出了一个成品,眼睛乌亮乌亮的,对她笑,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干了一个月后,那些玩具就不再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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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电影《沉静的美国人》